2017年7月16日 星期日

遊樂園關門的時間工作人員會廣播

1 倒數、只有倒數
最後一天的晚上,我終於將巨大的害怕與堅定一同說出口:「你選不出來的話,我幫你選,那我不要了。」在深不見底的半夜,我們都累得半死,剛從學弟妹家離開(這也是他第一次和最後一次見到他們大家),一起回到一同過了好多天的單人床上,這幾日我確實有時想著床是一艘小船,大多時候我也沒在想,只是既輕鬆又費盡力氣玩著碰著他的身體,我一直都知道這些是倒數,我最討厭也最恐懼倒數。他的身體異常的敏感,也許像他說過的,常人的四倍,的確是碰觸起來很有成就感的身體,他的身體興奮的時候,我也不是興奮,只是想著,身體聽我的,我在控制他,那是我的,是我的。他大概不知道每一個指節的碰觸都指向一個巨大的目的,佔領,純然的佔領。在他問我:「你這五天、還是六天,還開心嗎?」的時候,我聚集了那時候能有的所有勇敢在胸口,像隻滑稽的軍艦鳥一般地,確認我要說出來了。「我不要了。」是我不能要了。

異常又正常的極度疲倦,我們都沒睡夠,我回想不了那個夜裡詳細的情形,我只記得我努力的不要睡著,因為現在所有的時間都好貴,就是沙漏上層裏最後那一點點,就是每一粒沙的形狀顆粒都清晰而昂貴的最後的時刻,我記得他哭了,不記得夜裡我哭過沒有,我知道他好像一直流淚,我們沒開燈,也許我跟他說,我們再做一次吧,我想用最後一點點時間感受你,那樣的話,很矯情或是很試圖浪漫,但我不是,我是真的,覺得我們沒時間了,可是我要他呀,可是。

忘記是怎麼樣失去意識的,我只知道這幾天,我們沒能真正完成過一次性愛,只要有插入,只要有他主動的部分,就不會持續很久,我覺得他在害怕傷害我,我也確實很害怕傷害。可是心裡頭的東西一旦碎去裂開,身體變得怎麼樣其實並不那麼有感覺的。我不知道「我要他啊」是不是愛,愛這個字筆畫那麼多,不簡單,但我知道後來和很後來,我每次的氣餒或痛楚大多可以濃縮成很簡單的一個敘述「我有好多事還沒告訴你,但我現在什麼也不能說了。」我為此很生氣,很生氣我自己,很生氣他覺得他愛我可是,他讓我們不能再跟對方說自己的生活了(別說是我選的,我覺得很痛,痛到我只能這麼做),很生氣我無法原諒自己再也沒辦法好好像從前那樣告訴他關於學校的狗的事、關於他從不做夢而我多產的夢、關於我們可以一起做什麼,關於那些也許近乎愛或說「靠近」的事。那幾天裏我放進了所有柔軟來好好的對待他,後來的聯絡卻次次尖銳,次次無法饒人,到底端時我感到自己面目可憎,也感到他不會再看見我可愛的部分,也只會覺得我面目可憎了,但這並不是雙面,只是他不在的時候,我很害怕,害怕到長出一根根的針,害怕到拒絕所有的氣球,我又再次是一個人了,而下一次再與誰靠近一定萬分艱難。某次重啟聯絡的後來,我擅自已讀了他,就不再回應了,他大概認為我就是在氣他。而很大一部分,我只是看見自己越發醜陋,越發無法控制,我不敢在他的記憶裡變醜變不好,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樣平安無事的說話了,但我知道他不知道這件事。

那天夜後,那麼一點的時間,天還是亮了,忘記亮到什麼程度我醒來,發現他已經醒了,躺在我的左邊一直流淚。我不知道哭是因為哪一個原因,也許根本不會是一個原因。他哭的時候我也會有點痛苦,我們已經黏在一起過了,再怎麼小心翼翼的要拆離,一定會有皮開肉綻的部分,起碼我能預見傷口的模樣。

模模糊糊中斷地記憶裡,記得他曾滿面淚流地告訴我:「我不會再因為你哭了」,在他哭得更慘烈更失控之前說的,我既希望他痛又希望他安好無事,我還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他說要我不擔心他,我其實,可能比自己想的自私許多,我不擔心他,我不想擔心他,我只在乎他弄痛我了跟我失去他。(或說其實,我想他夠健康到他其實沒那麼需要我,我需要他與他需要我是不同的東西,不一樣的軌道,只是他沒有敏感到非常知曉這件事),最後的時間裡我們一直抱,像我們沒見過面以前每次說的、抱抱。每次他這樣說,我都像得到今日唯一一餐的家犬,只是他以為他才是那隻大狗,因為我總說他是一隻狗狗,他說那是你養的嗎?我說我不會再養狗了,但我會摸摸你。一直抱,可是我覺得體內有東西同時在崩塌,這種靠近是靠失去換得的,像去地下錢莊借錢,就是一件很有風險的是,就是一件代價巨大的事,可是我還是想抱著他,我知道我們相處的時間越長,後來我毀掉的可能性就越高,可是我沒辦法不要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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