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5日 星期五

無題

1
酒後許多人哭成一團,大多是女孩子,學妹發出嗚噎,我向前走一點點,她把頭埋在我的肩窩裡,我下意識地撫摸著她的背,說沒事了,想起也有一次有人跟我說沒事沒事都過去了(但其實所有發生的事有哪一件會過去,只不過時間有在動而已,過去了這偽善的詞彙),她啜泣的聲音一直都很虛弱,我把毛帽給她說以後再還我吧,三週後她放在工作室的桌上。派對的一開始,酒逢入口,Y喝得臉紅,情緒一來她直視著我一臉憤慨的說爛人,那是一個爛人。我笑了,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失態可以這麼可愛,也不用知道為什麼。後來在大家迷醉的中途,我偷偷的把在昏暗又豔麗的燈光下桌上的酒瓶們掃到地板,音樂再大聲也聽得見什麼破碎的聲音,我居然很喜歡聽,我喜歡那些碎掉的時刻,我喜歡除了我以外也有些東西告訴我他們也會碎掉,很公平。

2
我們在外頭的地板抽菸,一群半生半熟的人,藉著酒意坐得東倒西歪,內褲不遮,臉上的表情迷濛不藏,我笑著說今天是藍色,我喜歡藍色也連帶喜歡藍色內褲,有人在學校的植物堆裡嘔吐,有人試圖照顧他人(我實在太迷戀照顧這詞了),我們正在暫停,各式菸盒零散在地板,暫停的人們有想著明天嗎,明天又是什麼,在我看來明天只是每個今天的微微變焦,我在裡頭總是拍不出好的照片。餓了,我拿起打火機燒衛生紙,看見火光心裡就溫暖,只好把一整包預防嘔吐的抽取式衛生紙偷出室內來燒,有次拿菸好竒的燙過自己的皮膚,果然很清晰,痛的感覺可以阻斷一些混亂的恆常,我想就像坐在雲霄飛車上的人類是沒有多餘的感官去憂鬱的,外部的動態還是可以作為一種利用的機制,我希望抽菸的煙霧如金紙店裡廉價一包十元的煙霧彈一樣,可以彌散著彩色的煙,這樣我就可以將嘴裡各色的一團煙霧傳進喜歡的人的身體了,我時常希望那些很象徵的舉動真的足夠象徵,我沒有要暗示我只是說不出口,就用很低能的行為來表達情緒,想起有次在南港區的百貨公司外半夜玩煙霧彈,黑夜裡看不見顏色,還是玩的幸福快樂,後來去宜蘭的海邊,在海邊點煙霧彈時才知道他們有多豔俗,豔俗是種活著的勇敢,存在強烈的令我感動,但總之我口中的煙霧依然是透明白,什麼也說不清。

3
有個寫下自傳式小說的女作家死去了,老師曾說過書寫是一種自癒的動作,我跟W都很懷疑,書寫對我們而言很痛,寫下來有時就是像一部電影營造裡最不堪的那段時間軸重複幻燈片播映,只是越刻越深,真的治療到什麼嗎,我總以為治療是藥物,是醫生的事,可能這個極刻板又呆板的印象讓我不知道怎麼幫助自己,總之書寫挺撕裂的,讀他人失控時的書寫紀錄也撕裂,我無法一次看完房思琪,在捷運上讀它會暈眩,也說不出願她無論在哪將來都好,因為她就是已經不好了,我不信圓滿也不信善終,只有那些對自己太好的人才能沒事,而無法愛自己又能怎麼試圖有完整的際遇。

4
L不會知道一天後她得被迫主動地恨T,那時我們還在黑夜裡憑著白色路燈抽煙,派對還沒結束,裡頭一堆半是失去意識又站的歪斜的人類,我想叫麥當勞,菸的吸引力已經沒有薯條吸引我了,我想抽薯條。幾天後L在半夜摸入T的家,拿了廚房的刀,一字不說地進入他漆黑的房間裡,被嚇醒的T倒是話不少,但也只是反覆地說妳冷靜我們有話好好談。我聽了覺得滑稽,哪一種傷痕可以讓傷人者政治正確地說我們好好談,要哪一種溫柔才能夠不顫抖地直視。L不打算傷害人,我想她只是需要一個斷裂的儀式,如我也是十分需要儀式的人類,她沈默地破壞了他的物品後帶著一手自己的鮮血回來,我平靜地被嚇到了,卻也感覺莫名療癒,如果有一次我可以不是又脆弱的把壞掉的事情砸在自己身體的話,好像也蠻好的,W寫過女孩是不懂恨的,女孩既使有恨也是透明的,也是尖刺又脆弱,一根一根都只往自己身上插。我讀的當時覺得真是殘酷又精準,只懂愛人不懂恨人的低能兒有著清澈又矯飾的溫柔,毫無屁用的溫柔。

5
我在筆記本裡寫下溫柔一如太陽直射的海面,冥冥又閃爍。卻覺得再也不知道溫柔應當怎麼給人類,怎麼樣才能是不卑不亢的溫柔,怎麼樣才能同時對待他人好又同時不會讓自己毀棄,難道就非得像公園那些沒人坐的翹翹板一樣嗎,總是不會平衡,要多少智商才能處理好這些事情,活著到底需要準確的多少智商,才能安然無事,才能接近好事一點點。

6
L從此不會再回到一個天真乾淨一如夢裏的雲一樣的體質了嗎,或說本來就不應該這樣生存,這樣活著只會成為標靶,還沒被弄髒的東西就是應當排隊被弄髒,如果你再頑強地硬是要保護純粹的質地,你就活該一次又一次被毀壞。我喜歡活該這個字眼,我有時候拿它描述自己,每當說了活該,我就感到是我自己要負責的,這樣就不是別人的錯,我就覺得很舒服,很理解。像在深海裡一樣的感覺,O說每到晚上她想起I,就是一種純然的孤獨,我說像是在深海裡頭活著的感覺,連海的藍色都看不到,好像是需要有光才會有色彩,而且深海的壓力一定很大,我想她說的孤獨也不是平靜的,近似一種無法呼吸的感受。但我想她幾乎會認定自己永遠都愛著I,誒,男生真討厭,他們太容易忘記事情了,我隨便的跟O說,我也沒有什麼好結論,O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我卻沒辦法跟她說只要你好就會有好事,我也喜歡討厭這個詞,超級喜歡,好像只能喜歡這兩個字那樣的喜歡。如果深海裡有鯨魚,拜託讓我到你的肚子裡吧,所有洞穴一般的事物都令我安心,雖然我知道鯨魚的胃裡頭才沒有空位,小木偶的故事裡連設定都在騙人,鼻子長長的,只能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