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9日 星期四

蘇菲阿姨和她的船長

在我家附近開佛緣素食店的蘇菲阿姨,在街坊鄰居心目中從來都是個待人和善的好人,我偶爾會光顧她的店,每天經過時都會看見她的店生意辛隆,老主顧們時常捧場,對蘇菲阿姨的手藝讚不絕口。
蘇菲阿姨每天做著惡夢。
不分晝夜,生活的所有就是她的夢境。
她年輕的時候非常漂亮,歲月以及夢魘讓她憔悴了,老時慈眉善目卻再也說不上美麗,年輕的她在花樣年華與船長相戀,他倆約會時走在海灘,夕陽西下時那兩人與深厚的景迷人地似一幅畫。
相戀兩年後兩人約定終生,也廣受祝福,最幸福的是他們就如同第一天相愛一般地相處。某天,兩人決定出海旅行,就兩個人,簡簡單單不受拘束。
船長年輕力壯,正是一生最璀璨的時候,蘇菲小鳥依人地相伴著他,兩人在一艘新穎的大船上看遍所有大洋以及海上的日昇日落,日子很美很寧靜。
暴風雨來臨,海面的不平靜讓他們的船失去了控制,到了一個回不去的地方。
失去聯絡的蘇菲和船長,在大洋的中央,擁有的就真的僅剩彼此了,然而食物以及水卻一天一天不留情地消耗著。
也許我們並不是只擁有彼此,這面海沒有那樣絕情,蘇菲終於脫口告訴船長再出發前夕她早擁有身孕,但現在,我後悔我懷著他了,我可能無法讓他活下去,蘇菲難受地落淚,最後哭累了熟睡在船長懷裡,船長暗自下定了決心,他這一生所愛的只有兩樣事物,他的女人以及他從小熟悉的海洋,現在這兩樣東西他正擁有,他不後悔。
懷了孕的蘇菲需要營養,船長安慰了她的情緒後哄她入船艙裡休息,我們會回到陸地繼續生活,我們會相愛直到老死,你得要相信我。船長告訴蘇菲他決定趁體力還沒用盡時來捕魚,無論如何我們得要設法活下去。
蘇飛醒來時已是夜晚,她打開房門看見甲板上的船長失去了一條腿,一瞬間淚水滿盈眼眶心裡全是恐懼與痛苦還有,不捨。船長說,妳餓了,別介意,今天碰上了鯊魚,輸了牠一條腿但牠還了我一條命,你吃吧,我已經填飽肚子了。船長看似輕鬆,不經意地笑著說出海十多年來第一次吃鯊魚肉原來味道如此,蘇菲一面哭一面吞,只覺得淚水弄的食物好鹹,難以下嚥。
蘇菲終於懷下了嬰孩,是個女孩,船長臉上地表情半喜半憂,看不出來真正在想什麼。
船長每天捕魚,蘇非天天有食物吃,只是船長體力消耗不少,也漸漸沒了笑容,但不會忘記總是告訴蘇菲他愛她,永遠為她好。
遇見兇猛的肉食性海洋生物,船長又失去了一隻手臂,但他看來不在乎,也不許蘇菲問。
在水手休息室裡他們找到了一個羅盤和古老的航海日誌,憑著經驗船長判定再過一百一十九日他們會到達陸地的,我們會回到家,我們會平安,蘇菲,你要平安,你要快樂。船長抱緊她喃喃地,喃喃地說了好多,最後似乎哭了,蘇菲在想船長也許是經過那麼多日子終於也是累了,她想當他的依靠,她靜靜地撫摸他的臉龐,牢記了那個輪廓那個形狀,她想,我們就要回家了,還帶著一個寶寶。
她想不到這會是她最後一次看見她活著的愛人,船長當晚就死了,他殺死了自己,嚴格來說,他殺死了最後那一部分的自己,他留下了一封很長的信給蘇菲,告訴蘇非該怎麼利用他讓自己活下去。吃了我吧,你不可以拒絕的,我為你死,你從前吃到的肉全是我砍下來餵你的,我不怕痛,我只想要你有幸福的一生,你別說你不敢吃人肉,你吃過的,這些日子裡我慢慢割下自己就是為了讓你習慣這味道,現在剩下的軀體剛好夠你這一百一十九日回到陸地上,還有,原諒我,我是下定此生的決心要你好好活著,我們的孩子我一併帶走了,請你吃了她,她能補足剩下的天數的糧食,何況她活著就也需要飲食,會讓你們倆都沒法上岸的,我不知道妳對我能否原諒,但我愛你,妳要照我說的話,順利地上岸,繼續生活。

蘇菲看見地獄,而她自己就是惡魔。

原來肉味鹹鹹的不是因為眼淚,人肉就是極鹹的,人吃人就是苦澀的。
蘇菲阿姨活著上岸了,她開了一間素食店,店內擺滿神像。
素食店手藝好,阿姨總是笑盈盈地,好好生活,好好對待客人,她看起來好快樂呀。
只是每到夜晚,她躺在床上就會感覺到海浪,床在搖晃,她覺得沒有立足之地,感到暈眩,想起白天所有的素食,卻覺得全都是令人作嘔的人肉,這是一個人吃人的世界,她每夜淚流。
蘇菲阿姨從來沒有說出她的過去,她甚至丟棄了所有她的船長的相片,以及那封長信,她努力讓自己遺忘她曾經有個寶寶,有個愛到至深的人,她好努力。
可是她怎麼可能辦到呢,他們,就在她的身體裡面呀,二十年來都嵌在裏頭,蘇菲覺得那每一斤的人肉都在她體內使她沉重,有時無力呼吸。
有一天蘇菲阿姨的素食店上新聞了呢,可惜不是因為美味,應該說是,蘇菲的美味不被大眾所接受,她殺死了一個常客強褓中的嬰兒,把她混入素食食材裡賣給大家,也許她想要所有的人進入她的惡夢,想要大家幫幫她替她分擔,但大家只有驚恐沒有同情心。蘇菲的店鐵門關下了,警察將她帶走,人們議論紛紛。
最後蘇菲阿姨找了一個晚上在監獄裡將自己肢解了,她太思念她的船長了,她想見他,她得用同樣的方式結束自己好與他相會。我有聽你的話,我有好好生活,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回去找你,你記得帶著寶寶來迎接我。
沒有多少人這一生能得到像蘇菲所擁有的愛,船長願意殺死自己去保護她,

但那樣濃烈極致的愛反過來殺死蘇菲了,不死亡即是地獄,新聞報導女殺人犯在監獄裡自盡,民眾紛紛表示罪有應得,懂得蘇菲阿姨的人幾乎沒有,而我只是不帶感情地記錄下這整個故事,沒有人知曉地愛情故事,我真想親眼看見他們年輕美好的樣子,也許回到冥間相見,他們都會是當初那沒有受過傷害年輕快樂的樣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