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9日 星期六

當時的筆跡們

寫滿一大堆紙,那時大概只有這麼勞動的事能讓我不要瘋掉,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嚴重,體質真是麻煩。
而我需要被閱讀之所以我一直無以名狀地寫字。

為什麼寫痛,因為痛很好寫。他很明顯、強烈,就在那裡,你看得見,感覺得到。

(寫於我們還未見面時)
像是在深海裡面找更深的海。每次他說抱抱的時候,我都感到既簡單又不安,我們在幹嘛,人類在幹嘛。我不想一生都遇上一樣的壞事,不想一直害怕自己。其實寫字或畫圖就只是護身符,吃也是,飢餓也是。我那麼需要獨處,以維持一種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自我。
我想見他呀,主要就是很想要抱抱,想要他在我的懷裡。可能一週也好,反正很多事都這樣。
我對人類沒辦法,我懼怕他們,我怕我無法扮演下去。
好想要抱,只有抱的時候,覺得自己心裡的洞在現下時是被填起來的,暫時沒事了。
好想被寫在誰的日記裡頭。


(寫於他離去時)
他愛我又沒辦法愛我,這讓我感到受騙
有些人跟你相遇是為了讓你發瘋的,或放棄掉很多東西去到一個地方(並且那地方還沒有他),愛麗絲再也沒有出洞穴的感覺。
如果可以控制痛的感覺,我就不會一直怪他了。
我們的關係變得很難看,我也變得很難看。

這麼單純的人,大概很難抗拒性吧,他不懂其中複雜憂傷的部分,快感就是快感,快樂就(原封不動的)成為快樂。所以我們是如此不同的人以至於大概也沒能生成對錯,只是我們活著的方式不同而已,而這對我而言就是其中哀傷的地方,我到底是從哪裡注視著他呢,而他又到底看見了什麼,我們從來沒有過真正貼近的時刻嗎,現在我也沒有辦法知道了,只是曾經共同在一個時間軸上的那些就像是不好卸除的膠帶,在我這裡殘餘了又具黏性又醜的痕跡,是的就如你們印象裡頭那灰灰髒髒弄不掉的感受(不是他,是我對我自己)。


我在溜滑梯的頂端吻他,
我從未在溜滑梯的頂端吻過別人
有點冷
所以這是一個擁抱的好時機。
我們用舌頭取暖(我單方面的註釋)
隔岸有著總統府在黑暗裡高高的橘色燈火
這就是城市
我們是我們


我知道我這一輩子(而我也只相信人類只有他正待著的這一輩子)應該不會再看見這個人了,所以這算什麼,加長版一夜情?(對了有些電影院、片長超過兩小時會斟酌收20塊錢,例如誠品。現在就類似這種狀況,你明白這是電影,他只存在在播映的那個區間,電影讓觀眾預知一個可見的結束,劇情就演到這,那些人也只活在那段時間裏,或是以外的,我們並不得知,或是不必得知。)
不,去定義他是什麼並沒有用,就像其實真正意義上的「男女朋友」這種限定稱呼也是毫無用處的,勉強來說你可以認為他具有一種默契式的情感約束力,但畢竟不是法律,而且白紙黑字明定的法條都處處有人違反了,所以對我而言這一切都很空,沒有立足點,很現世願望裡的烏托邦。但我還是知道現實是所有的好壞只在人類相處的流動中,在此之外都只是名義的套用與假想,好,我只是還是在阻止自己發明什麼「加長版一夜情」之類的詞來著墨我和他的關係。

該死,可預見的盡頭讓我很憂傷(儘管理智來說其實所有的關係毫無例外都帶著如此的條件),我可能會因為這樣哭,我討厭任何離去,也害怕所有的消失儘管我時常想要消失。
如果眼淚是麥芽糖,我在他身邊哭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黏在一起了,離去需要把麥芽糖都吃完,我一直哭就可以有很膩很令人厭倦的麥芽糖,在離開時消除麥芽糖的過程,味覺會記得這種黏膩的感受,在舌頭圖書管裏註冊一種新的經驗,
我總之不想要被忘記。

我是廢物,被忘掉就會真的變透明,這種消失也很讓人無力。

誠實地說,我會想他,我想起自己曾預謀過的那些風景,就感到我又更厭惡起世上所有的風景了,誠實地說,但我記不得他的臉。我從來不能記住那些人類的臉,像是我內建缺乏這樣的功能。
他說他一直都想要一套西裝,說小時候想要一台我們去美術館經過花博那種電動玩具車,說他以前對攻殼機動隊的封面是有性慾反應的,說他
(我後來就不再寫了,好多個月後,確實,我不知道他還說了什麼,這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遺憾。)

愛的話嘛,不知道,我不敢說,不敢在自己尚未考據研究出愛到底接近一個怎麼樣的成份和狀態以前就妄然說愛,世上有九成的我愛你我都全然不相信不理解,只當他們拿來如那些通用的句子使用,想如「生日快樂」,你真正想過對方的生命快樂不快樂,也想過生日的脈絡與意義嗎?愛的話不知道但有種自己養的狗被搶了的感覺,摁,這比愛的得失還更令人不高興。

而我恨那些很愛自己的人,更恨我不是那樣的人;恨差錯,恨自己的差錯。
而我自己就是那個狹小的感覺。
好想跟我的愛人做愛噢,好想了解他身上的每一個部分,知道所有規則但又能產生意外的驚艷,好想弄到他痛再好好安撫他疼她,好想心疼一切我製造於他的傷害,這樣的心疼很矯作嗎?不我覺得很真切,很疼。


第一次在公園挑逗別人,第一次在海邊跟裸著的人抱抱,第一次抱著一起哭,第一次借對象褲子(就特別記得這個),第一次那樣子多一支牙刷,第一次在月經來的時候做愛,第一誤送自己做的生日禮物給對方,第一次特別畫圖給對方,第一次正式地挑逗別人,第一次聽到我愛你,第一次煮食物給對方吃,第一次別人因為我哭(起碼在眼前,然後第一次幫對方擦眼淚),第一次一起洗澡(摁,這件事真的很可愛),第一次幫別人吹頭髮,第一次被背起來,第一次和對象一起去聽現場的團,然後在燈光最暗的時候親吻。第一次幫別人咬,並且在他射出來以後要他跟我親吻把所有東西吃乾淨,要他把自己排出來的東西都收回去。第一次當著面對別人說你傷害我了,第一次和一個人一起洗衣服一起晾,第一次讓朋友們看見愛人(只是那麼短夭)。第一次和愛人去海邊(這對我意義深遠,海對我是很重要的東西,真的很重要)。


只是把一大堆筆痕轉錄到電腦裡頭。




2017年7月16日 星期日

遊樂園關門的時間工作人員會廣播

1 倒數、只有倒數
最後一天的晚上,我終於將巨大的害怕與堅定一同說出口:「你選不出來的話,我幫你選,那我不要了。」在深不見底的半夜,我們都累得半死,剛從學弟妹家離開(這也是他第一次和最後一次見到他們大家),一起回到一同過了好多天的單人床上,這幾日我確實有時想著床是一艘小船,大多時候我也沒在想,只是既輕鬆又費盡力氣玩著碰著他的身體,我一直都知道這些是倒數,我最討厭也最恐懼倒數。他的身體異常的敏感,也許像他說過的,常人的四倍,的確是碰觸起來很有成就感的身體,他的身體興奮的時候,我也不是興奮,只是想著,身體聽我的,我在控制他,那是我的,是我的。他大概不知道每一個指節的碰觸都指向一個巨大的目的,佔領,純然的佔領。在他問我:「你這五天、還是六天,還開心嗎?」的時候,我聚集了那時候能有的所有勇敢在胸口,像隻滑稽的軍艦鳥一般地,確認我要說出來了。「我不要了。」是我不能要了。

異常又正常的極度疲倦,我們都沒睡夠,我回想不了那個夜裡詳細的情形,我只記得我努力的不要睡著,因為現在所有的時間都好貴,就是沙漏上層裏最後那一點點,就是每一粒沙的形狀顆粒都清晰而昂貴的最後的時刻,我記得他哭了,不記得夜裡我哭過沒有,我知道他好像一直流淚,我們沒開燈,也許我跟他說,我們再做一次吧,我想用最後一點點時間感受你,那樣的話,很矯情或是很試圖浪漫,但我不是,我是真的,覺得我們沒時間了,可是我要他呀,可是。

忘記是怎麼樣失去意識的,我只知道這幾天,我們沒能真正完成過一次性愛,只要有插入,只要有他主動的部分,就不會持續很久,我覺得他在害怕傷害我,我也確實很害怕傷害。可是心裡頭的東西一旦碎去裂開,身體變得怎麼樣其實並不那麼有感覺的。我不知道「我要他啊」是不是愛,愛這個字筆畫那麼多,不簡單,但我知道後來和很後來,我每次的氣餒或痛楚大多可以濃縮成很簡單的一個敘述「我有好多事還沒告訴你,但我現在什麼也不能說了。」我為此很生氣,很生氣我自己,很生氣他覺得他愛我可是,他讓我們不能再跟對方說自己的生活了(別說是我選的,我覺得很痛,痛到我只能這麼做),很生氣我無法原諒自己再也沒辦法好好像從前那樣告訴他關於學校的狗的事、關於他從不做夢而我多產的夢、關於我們可以一起做什麼,關於那些也許近乎愛或說「靠近」的事。那幾天裏我放進了所有柔軟來好好的對待他,後來的聯絡卻次次尖銳,次次無法饒人,到底端時我感到自己面目可憎,也感到他不會再看見我可愛的部分,也只會覺得我面目可憎了,但這並不是雙面,只是他不在的時候,我很害怕,害怕到長出一根根的針,害怕到拒絕所有的氣球,我又再次是一個人了,而下一次再與誰靠近一定萬分艱難。某次重啟聯絡的後來,我擅自已讀了他,就不再回應了,他大概認為我就是在氣他。而很大一部分,我只是看見自己越發醜陋,越發無法控制,我不敢在他的記憶裡變醜變不好,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樣平安無事的說話了,但我知道他不知道這件事。

那天夜後,那麼一點的時間,天還是亮了,忘記亮到什麼程度我醒來,發現他已經醒了,躺在我的左邊一直流淚。我不知道哭是因為哪一個原因,也許根本不會是一個原因。他哭的時候我也會有點痛苦,我們已經黏在一起過了,再怎麼小心翼翼的要拆離,一定會有皮開肉綻的部分,起碼我能預見傷口的模樣。

模模糊糊中斷地記憶裡,記得他曾滿面淚流地告訴我:「我不會再因為你哭了」,在他哭得更慘烈更失控之前說的,我既希望他痛又希望他安好無事,我還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愛。他說要我不擔心他,我其實,可能比自己想的自私許多,我不擔心他,我不想擔心他,我只在乎他弄痛我了跟我失去他。(或說其實,我想他夠健康到他其實沒那麼需要我,我需要他與他需要我是不同的東西,不一樣的軌道,只是他沒有敏感到非常知曉這件事),最後的時間裡我們一直抱,像我們沒見過面以前每次說的、抱抱。每次他這樣說,我都像得到今日唯一一餐的家犬,只是他以為他才是那隻大狗,因為我總說他是一隻狗狗,他說那是你養的嗎?我說我不會再養狗了,但我會摸摸你。一直抱,可是我覺得體內有東西同時在崩塌,這種靠近是靠失去換得的,像去地下錢莊借錢,就是一件很有風險的是,就是一件代價巨大的事,可是我還是想抱著他,我知道我們相處的時間越長,後來我毀掉的可能性就越高,可是我沒辦法不要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