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年

跟Y前天相處到了半年，半年哪。我最長遠的一份關係。我跟他抱怨，昨天是我們相處半年喔然後你跟學弟去喝酒。沒有出現。他似乎是說了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覺得半年哪個日子就應該要出現啊。我其實也同意，所以我試著學妹子的鬧脾氣法失敗了，對啊沒人規定哪日就得是哪日就得幹嘛。睡前的線條很溫和，如光暈的外圈，我們交換一點日常，其實到了我們可以交換日常，軟綿綿的說話其實也走了好一段路（一開始我都不說話，他每日走時把我的被子蓋好，摸我的臉說他上班囉，我拿棉被蓋起頭）。
我同意這是家人的感覺，我們只是剛好打了砲，又繼續打下去，又繼續。 我只是想感受他，不是每個人都想爽的嘛，反正我也爽不了，偶爾好奇那是什麼感覺就是了，把你最軟的地方放進我凹陷的地方，一個東西包覆一個東西，我一直想到紅豆餡放在包子皮裡，芝麻也可以，但我最喜歡的是蛋黃口味的肉包，真是好發明。每當他精疲力竭地結束後重重趴在我的身體上呼吸，我總感覺真實虛幻參半游移，我喜歡這樣子，喜歡抱得太用力而痛的感覺，他在我身上趴了一陣，會起身拿衛生紙讓我們都擦乾淨，沒開燈暗暗的，他抽菸，我小小回想剛剛在幹嘛。煙的紅色是夜裡唯一的顏色。我不知道任何一次我看見什麼的時候他有沒有同時看見什麼，雖然我知道看不看見，對未來都沒用，以後分開了，一同有過什麼並不會重要。
半年了，以後會怎麼樣呢？要用什麼方式分離？誰會先在某層意義上對不起誰？誰會客觀來說拋掉誰？其實怎麼想也沒用，時間到了就會到了。或是寵物與主人的關係，其實我也好竒市面上情人與寵物的關係何者令當事者比較感到理解與舒適，你真的覺得你的家貓不如你的情人諒解你嗎？清貓砂的麻煩會大於跟情人爭執人身自由權的麻煩嗎？情人是看著對方眼裡會閃亮。他不喜歡我，他說不是談戀愛那種喜歡。什麼是談戀愛的喜歡啊戀愛是什麼。我自己覺得那是食物裡的化學色素，豔麗但吃了沒有美味也傷身，但就，看起來很甜啊。他不喜歡我，沒關係，我也不喜歡我，這是魔咒，我不喜歡自己的話要怎麼讓人喜歡我。
可是某次我一面哭的時候他嘆了氣問我你覺得我沒有愛你嗎？我覺得你有。有啊。至少我自己要照顧另一個人如下沒有愛或心疼是辦不到的。我嚷嚷著我也沒有如談戀愛的喜歡喜歡你呀，可是那有關係嗎？我以為伴就是相伴。我習慣你了，就這樣不好嗎。不過我們總是沒有結論，我害怕聽他逃避說，日子活過一日是一日。
每個白天我死去的時候夜裡讓他抱著緩緩地感覺一點生，有次講電話時我說白天想起他就哭，騎車的時候哭讓另台車的情侶側目。他說為什麼，我也說不出話來。掛完電話後打了字告訴他那是我心裡面軟的地方，不管那是什麼（是什麼不重要呀），想起軟的地方我就會很難過。可是難過不完全是不好的。我也不覺得那是愛情，就只是這個人成為我柔軟的一塊了，那是成為，是累加的時日化成一片軟淌，是每日肌膚肉體相貼暗裏呼吸的堆疊，是危聳的樂高塔但終究堆成一條高度。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說心裡面軟的地方是什麼感覺。
從他第一次拿起吹風機幫我把剛濕透的頭髮一步一步梳好吹乾，從此每日只要他在他就把這件事做好。有天他說我會知道，「我們從小的地方開始照顧自己，之後大的地方就會慢慢好了」。有時候我跟他說我會不會一直這樣下去，不斷做夢，醒時分不清楚現實，一直掉下去，他說不會，我會看著你。
我在看他人的人生時總感到很恍惚很遙遠，像玻璃門外的另一頭用投影在播很好的藝術電影，我沒錢進去。我有時候也希望自己能被人所愛，能給愛我的人他對應想要的愛，但我只是一直在做惡夢，有時候想逃離又癱軟著讓日子自己過去，像誰說的那樣，活成這樣了沒什麼好不能拋棄的，我就這樣一路想看自己的腎自己的臟器沿途掉了滿街，看自己整個人能不能蒸發在一個無奇的白日裡，但沒有那麼幸運的事。
他不愛我但他陪著我，我覺得有時候比愛還貴了，不知道對他而言是不是我也陪著他。